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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的高潮(44)大连钢铁(二)
44/大炼钢铁之二
在大炼钢铁中,中央的口号是“土洋并举,大中小型并举”。但在实际上是举国批判“大、洋、全”,批判“贪大求洋”,是政治挂帅,土法上马,广泛发动群众,实行人海战术,因此只能采取“小、土、群”的办法。在政治挂帅气氛之下,在“全民炼钢”的口号指引下,一切都必须为钢铁元帅升帐服务、于是便形成了全国人民轰轰烈烈的全民土法炼钢运动,在全国开始了大建“小高炉”的群众运动。
这种“小高炉”可能也是是古代人的发明创造,但只有在毛泽东领导的大跃进中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像一阵风似的风靡全国,覆盖了全国的城乡大地。各省、市、地、县在向中央报喜时往往以“小高炉”的数量作为主要成绩。比如报纸上面经常刊载某地在一夜间建起了几千座“小高炉”,这便是“喜讯”或“特大喜讯”,便是放“卫星”,便可以广泛宣传和受到表扬。
我们来到后所屯,东贾庄,其任务就是修建小高炉,就是要用这种土办法来大炼钢铁。在后所屯,东贾庄,平安城之间一大片平川土地,原来是冀东有名的肥沃良田,现在成了大炼钢铁的小高炉阵地。县委要在这里放钢铁卫星,要求必须建三千座小高炉,要同时点火,同时出钢,以便向上级党委报喜。于是各公社,各大队的各路人马,浩浩荡荡,带着劳动工具,土筐铁锹;带着生活用具,锅碗瓢盆;还有运输工具,马车、牛车、驴车和手推车;有的妇女还带着孩子-------同时集中在这一片肥沃良田之上。
那规模是宏大的,那场面的热闹的。人呼、马叫、孩子哭,吵吵闹闹,交响起大跃进的新乐章。建炉的就地挖土挑土和泥沏炉;做饭的就地建灶埋锅点火洗菜敖汤煮地瓜;赶车的人喊马叫运来了木柴、煤、废旧铁器、还有一些铁矿石-------。人们就地劳动,就地吃饭,小孩子就地玩耍和大小便。因为每个小高炉的间距不足十米,非常密集,人又十分多,所以劳动和活动的场地十分狭小 。这就形成了熙熙攘攘,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的热闹场面。这种既热闹又壮观,既似玩笑又非常认真,既活泼又严肃的宏大局面,真是世所罕见,千古奇观。
毛泽东说:“人多热气大”,“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大炼钢铁的铁的事实就证明了人多的确具有无比的优越性,因为这些人正在创造着前所未有的人间奇迹。因为人多,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在这广袤的大平原之上,像是变魔术一样,就地建起了上千座小高炉。小高炉的形状比烟筒要粗,比坟丘要细,像是一个大肚子酒壶,在田野里排列着不整齐的队伍,形成了不似森林,不似碉堡的一大片奇怪景观。这种人间奇迹也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才能创造出来!
我和蔡金培两个人一组负责看管一个小高炉。这个小高炉建在一个坡坎上,坡上面是高炉,坎下面是添柴送风的口子。这种“高炉”十分简单,不像书本上说的那些资产阶级洋东西那么复杂。它只是就地挖个乐米彩票app下载圆坑,直径大约有一米五左右,坑的四周用泥土砌起圆墙,肚大脖细,顶端留出一个高一些的孔像是瓶子咀似的算是烟筒。前面下端预留一个小口,然后再用泥堵死,算是出水口。炉肚中间用几根铁棍穿插着当作炉箅子使用。在里面先架上木柴、然后再放上煤炭,上面再放一层废铁,铁上面再放一层煤,煤上面再放一些铁矿石------如此摆放了四五层,差不多就到了炉顶的出烟口。蔡金培劳动非常塌实,说话不多,干活不少。我们两个人忙呼了大半天,流了一身汗,终于将它装满,这个装炉工作就算完成了。装完炉之后,就没有什么事了,可以休息,可以吃饭,可以这边走走,那边看看,可以喘一口气,等待着开炉的命令。
我躺在坡坎之上看着黄昏前的太阳,慢慢的吃着晚饭用的几块煮地瓜,舒舒坦坦,感到很是惬意。看着这一座座的土高炉,我想,就这高不过二米多,粗不过一米多的土炉,它能炼出钢铁来吗?中国古代是不是就用这种办法来炼钢呢?也许那些什么“干将”“莫邪”等宝剑就是这样炼出来的吧!也许我们今天说不定也会炼出什么宝物来吧!我躺在那里总是胡思乱想。读书人就总有这个坏毛病,总爱想问题,不让他们想是不行的。不像那些农村人,想的也总是老婆孩子,穿衣吃饭,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政治问题来。可是我不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是在想:
“这小高炉充其量也只能填充二、三百斤的原料,这一斤废铁能出多少斤钢呢?一斤铁矿石能出多少钢呢?”。
“一公斤煤能炼零点几公斤铁呢!这不是焦碳,焦碳的燃烧值可比煤要高得多呢!”。
“为什么没有放石灰石呢?可能是废铁用不着石灰石!”。
“还应该鼓风,不然氧气不够!”。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赶快做两把大扇子,这可不能像自家烧炉子一样靠用嘴吹气就能点火的。我招呼蔡金培赶快做扇子,我们两个人紧张地忙呼起来了,不一会就用树叶柴草做成了两把大扫把一样的东西,用它来煽风估计也差不多能行了。
天完全黑下来了。不久,点火的命令下来了。每个小高炉前面的人都忙碌起来了,火光闪闪,人影幢幢。有的火烧得很旺,像是房子着火一样;有的星星点点像是荧火烛光一明一灭。
我的小高炉点着火了,煽了乐米彩票官方网站一阵风,火苗烧着了柴草,柴草点燃了木柴,木柴点燃了煤炭。像是瓶嘴一样的出烟口先是袅袅轻烟,后来终于变成了滚滚浓烟。我们两个人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不少。不多时整个大地平原便被灰黑色的浓烟笼罩住了,在呛人的烟雾气息之中,火光明灭闪亮,星罗棋布,星星点点。我想,现在如果是在飞机上面看着这片大地上面的火光,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壮丽奇特景象呢?应该是像大城市夜里的灯光一样罢!可是这不是大城市!我想,无论是多么有经验的飞行员大概也猜不到这是中国的农民在大炼钢铁运动中的“小、土、群”在炼钢罢!
加煤!加柴!
再加一点碎铁!
煽风!再煽风!
再加点铁矿石!
我和蔡金培两个人,通力合作,轮番上阵,忙呼了整整一夜,准备好的柴草,煤炭,碎铁,矿石都已经添进炉中烧光了。
现在怎么办呢?我们在等待指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们心里焦急的很。如果再等下去,这炉里面的“钢水”岂不是要凝固成为固体了吗?
终于开炉放“水”的命令下达了。我两小心翼翼地用铁棍子在炉下面捅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下面早已经挖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我两眼巴巴地看着,焦急地期盼着能有火热奔腾的钢水倾泻而出。可是,时间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流出来,我的心开始凉了。但我们不甘心,又把出水口捅得很大,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洞。终于有一股黑糊糊,黏糊糊的东西慢腾腾懒洋洋地很不情愿地冒了出来。好半天那东西也不掉下来,只好用棍子去扒拉,那东西掉在坑里,变成了像是“冰溜子”一样的黑色不规则的长圆状东西,很快就变成了固体。这个东西也很不愿意出来,我们用棍子捅了半天,累的满头大汗才捅出了不到一脸盆。我们只好把炉子扒开,从灰堆里面又捡出了一脸盆这类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天完全亮了。报喜的锣鼓敲响了。灰黑色的“冰瘤子”状的东西也被集中起来了。有人说这是铁!有人又说这是钢!我把它拿在手中掂了掂,觉得不够分量,用力摔在硬物上面,它很容易就变成了几瓣。看着那大堆的灰黑物质,我心里想:这就是钢铁吗?
其实我完全看得出来,许多人都对这个似钢非钢,似铁非铁,似煤非煤的东西持怀疑态度。但谁也不说,乐米彩票人们“相视以目”,心照不宣。可是到底还是有胆大妄为者,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一块磁铁,一声不响地在“铁”堆中东吸两下,西吸两下。他的行动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不由地围着他看。但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那块磁铁能不能把“铁”吸上来。他并不看众人,倒好象是在有意表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钉,那铁钉立刻就被那马蹄形磁铁吸住了。然后,他用磁铁在“铁”堆中到处乱吸,结果只有极少数像是小水珠一样的黑东西附在上面,多数的“冰瘤子”模样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肯附上去。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像是干部,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三个人便一起走了。不知是被带走了,还是一起溜走了,不知是“怀疑派”,还是上面来的调查研究人员。悄无声息地走了,以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不管怎么样,又是轰轰烈烈地热闹了一天。人们兴高采烈,敲裸打鼓,贴标语,喊口号,扭秧歌,开大会,送喜报,然后再去吃自己带来的地瓜。
今天,我们全班同学从各个村庄集中到一起了,在报喜大会上见面了。班党支部决定,集体吃一顿饭。于是我们高高兴兴地来到平安城的一家最大的饭店中。这是个土坯房,木方桌,长板凳的农村饭店,平时冷冷清清,今天热热闹闹。说是饭店,其实并没有什么饭菜,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在这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地瓜面条、地瓜烙饼和地瓜稀粥。地瓜,在这里被切片,晒干,磨粉,于是就变成了面条和烙饼,这是当时难得的高级食品。
根据小高炉,土法上马,群众运动,人海战术的壮观场面,我又奉命写了几首诗。可惜现在一句也没有留下来,全部在革命运动中被烧光了,也被我忘光了。我把在大跃进中所写的诗汇集成为一本〈诗集〉,不幸在文化大革命中全部被查抄去了。学校发给我们每人一本书,白皮,32开本,书名是《人民公社万岁》,书中汇集了两部分内容,一是中央有关人民公社和大跃进的文件和领导人讲话,二是全国各地在大跃进中创造的奇迹,发射的“卫星”,取得的伟大成果。 当时这就是我们的教科书,我们就根据这本书,再联系实际地学习马列主义理论。可惜这本书在1971年我调离广东龙川一中时留在一个叶姓的学生家中了。我想如果这本书和我的《诗集》现在能够留在我的手中,那么我写起回忆录来,内容一定会更加丰富。为此我经常深深感到可惜。可是在全国比我这个自珍的“敝帚”更加珍贵的国宝被毁坏的不知有多少,被毁掉的文化成果和人才不知有多少,我这点东西实在不值得可惜。
举国上下,从高级领导,中级领导,基层领导,普通干部,再到普通百姓,还有我们这些大学生,统统地被当时的大跃进,夺高产,放卫星,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伟大口号,伟大成果所激动,所迷惑,每天都处于‘盛大节日’的兴奋之中。但是,人们如果能够冷静地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是怎样想的,那心情恐怕就会感到无比的沉重、悲哀和痛苦。问题就在于许多人并不是疯子,傻子,都有健全的身体和头脑,但为什么都会被自己所制造出来的用神话包裹的谎言所迷惑呢?自己制造出来自己都不相信的神话一般的谎言,用来欺骗别人,结果连自己也做出了十分相信的情状,反转来自己也被欺骗了,自己也不由自主地信以为真了。举国上下,自欺欺人,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相互欺骗,谁是骗人的!谁是被骗的!到底是谁欺骗谁呢?到底是什么力量,能使健全的头脑发昏、发热甚至发疯!能使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迷醉于谎言的疯狂之中!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巨大的力量呢?说穿了,这就是政治!这种政治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政治如果是开明的,清明的,贤明的,便可以出现治世、盛世,甚至可以造成民族发展的伟大历史转折和腾飞;相反,政治如果是昏庸的,是黑暗的,是愚昧的,那就是一种邪恶的力量。这样的政治甚至还不如宗教,它以合法的身份超越于各种邪教之上。邪教的特点之一是迷信与崇拜救世主和救世主所许诺的天堂,之二是使人们精神受到麻醉奴化因而在行为上不由自主地极度地反常地信任崇拜和疯狂,从而对社会,对人类具有极大的危害和破坏作用。政治和宗教一样,宗教把不信神的人称为“异教徒”,政治把持不同政见者称为“反革命”,对于异教徒和反革命都是必须置于死地的。现在,人们为了自身安危,为了生命和生活,只能竟相“革命”,而且,愈是疯狂便愈是革命,愈是革命便愈是疯狂,这是一种不断升级的恶性循环。出现这种状况,实在是中华民族的悲剧,是国家的悲剧,是社会的悲哀,也是共产党的悲剧。
平安城大炼钢铁的高产卫星放上天去了,喜报送上去了,钢铁“日产”达到上千吨。又是一个“日产”!这一个“日产”是需要多少时日准备!需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畜力、财力!有多少良田被毁掉因而又会损失了多少劳力和粮食!多少人家的宝贵铁制用品被融化在这铁、煤、灰的混合物之中!有多少土地因为炼钢铁不能秋收而损失了多少粮食!------。但人们宁愿相信这个“日产”!按照这个“日产”便可以计算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够生产多少万吨钢铁,几年之后就可以超英赶美-------。
几年之后,邓拓在《燕山夜话》中写了一些杂文,其中有《伟大的空话》《一个鸡蛋的家当》等等。在《一个鸡蛋的家当》中说的是一个人的家里只有一个鸡蛋,于是便和老婆计划说;一个鸡蛋可以孵小鸡,小鸡长大可以生许多蛋,许多蛋又孵许多小鸡,鸡又生许多蛋,蛋又孵许多鸡,无穷无尽-------发财致富后就可以讨个小老婆。结果老婆大怒,一巴掌下去便把仅有的一个鸡蛋打破了。这种鸡蛋的推算办法就如同我们从一个钢铁“日产”中就可以推算出三百六十五天的年产,从一小块地的产量就可以推算出亩产,从一块地的亩产就可以推算出全国的粮食年产量一样。事后说真话的邓拓的结果是悲惨的,很明显他是死于政治。这就是当时举国上下在大跃进的旋风中疯狂的旋转的原因。当然也有许多善良淳朴的人民,他们相信党就如同相信救世主一样,真心的相信党领导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是能够超英赶美实现共产主义的,就如同我所见到的普通农民王祥和李强一样。这些人说来就更为可怜!因为他们倾家荡产一心为公,艰苦奋斗努力拼搏,结果却是换来了连续三年全国性的困难时期,陷入了受穷挨饿活受罪的无尽深渊之中。而这一切都是由于他们这些特别积极的人们过分地努力,因而自己给自己造成了更大的灾难!因为在几年后,高级领导说‘群众运动嘛,群众的革命精神高涨,难免会有一些偏差!’出现错误,造成巨大损失的原来是广大群众!
在古今中外的人类灾难的历史上,有不可抗拒的自然天灾,有外敌和内乱造成的兵灾,有亦官亦匪抢掠与盘剥相互补充而造成的官匪之灾,惟独没有听说过由自己自觉地积极地甚至是疯狂地大规模地破坏自己的社会财富和生存环境而造成的‘人灾’!不幸的是这种由政治牵引的人为灾害在现代中国竟然发生了不止一次!而且还要七、八年还要再来一次!这真是匪夷所思,莫名其妙,令人费解!这实在应该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历史之谜!
平安城人民公社的钢铁“日产”产完了,“卫星”上天了,大炼钢铁的各路人马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大队去了。田野上变得冷冷清清,几千座小高炉破破烂烂地像一排排巨大的土制窝头兀自矗立在初冬的寒风中。第二天人们就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就已经再没有人能想起来它们的伟大价值,忘记了它们的辉煌。它们像是一个个畸形的怪胎,被它不负责任的父母像是抛弃一堆垃圾一样地无情地抛弃了,甚至在历史上也不愿意为它写上一笔,因为它们代表着伟大的光辉的政治耻辱!农民们还需要等待上级命令才能够来收拾这块肥沃土地的残局,谁知道啥时候才能恢复它的生机活力呢!
当时就有人说大炼钢铁得不偿失。据说中央高级领导康生在说明大炼钢铁的伟大意义时说:“群众被充分发动起来了,连资本家的老婆也去炼钢铁去了”。这句话我牢记了几十年,心里总在想,“资本家的老婆也去炼钢铁了”,这算是什么“伟大意义”呢?无非是说从小学生到老太婆全部都被动员起来了,资本家的老婆也被动员起来了,难道这就是“伟大意义”!几年后,在文化大革命中,从毛泽东的讲话中我找到了答案。毛泽东说:“形势一片大好,形势大好的重要标志就是群众被充分发动起来了”。啊!原来群众被充分发动起来,形成了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形成为我所用的势不可挡的潮流,这就是“伟大意义”!而不必去问这股疯狂性的群众运动是建设性的还是破坏性的还是灾难性的,只要群众听我指挥,听我的话,照我的指示去办就可以了。